秦楚风讯(十堰融媒记者 朱江)登临武当山金顶,云雾氤氲间的宫阙胜景素来为世人称道。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武当山古建筑群的人文脉络远不止于道家文脉与自然山水。十余年来,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深入仙山踏勘,依托山间采石场遗存、历代碑碣、岩壁摩崖等实物史料,逐步破译深藏于古建筑与石刻之中重大史事——明朝军事遗存。丰富的金石文字与方志文献相互印证,还原出一段被正史简略记述的史实:明朝武当山并非单纯的宗教道场,而是由朝廷依托卫所军户体系营建管控的皇家专属禁地,大批各地调拨来卫所军户,以世袭服役的方式,全程承担宫观营建的重任,构筑起这座“皇家家庙”的实体根基,为探究明朝卫所制度落地荆襄腹地提供了珍贵的田野实证。
一、制度根基,明朝卫所建制与荆襄边地行政变革
明朝卫所制度初创于洪武年间,是朱元璋确立的兵农合一型军政体系。中国明史学会副会长、中央民族大学彭勇教授在《封疆之制:明朝都司卫所管理体制研究》中考证:卫所虽雏形滥觞于元代,但在全国疆域系统化落地是明朝制度创制,秉持“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顶层设计,配套推行军户世袭制、屯田制。军户户籍世代承袭兵役,一户从军则全族隶籍,朝廷划拨世袭屯田保障军士衣食,实现军政自给自足,是明朝维系全域防务与大型工程征役的制度基础。按明朝规制,一卫额定兵员的标准编制为5600人,下设千户所、百户所,武官与旗军世袭任职,除驻防操练外,可按需承接朝廷指定大型营建、地方安防等公务。值得一提的是,地方卫所经常不按编制配伍。
彭勇教授研究指出,武当山所处荆襄地区特殊的地理区位,促使明廷调整地方治理架构。鄂豫陕川交界的荆襄区域山深林密、行政交错,明初长期实行封禁流民政策,至明中期爆发大规模流民动乱。成化十二年(1476年),明廷平定乱局后推行区划改制,新设郧阳府,同步创设湖广行都司,隶属前军都督府,统筹荆襄军政事务,下辖郧阳卫、荆州卫、襄阳卫等8卫,竹山千户所、均州千户所、房县千户所等9个千户所,均州守御千户所为其重要组成单元。
2017年11月,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发现“永乐十年军夫二十七万”摩崖石刻,旁边还散落着“武昌右”“武昌前”等刻字。(范学锋 摄)
郧阳抚治统辖行都司与府县,形成军政合一的地方治理架构,原本四省交界的管控盲区,正式转为明廷直接管辖的政区,也为后续调拨卫所兵力进驻武当、专职营建戍守完成行政铺垫。制度层面,“在万历《郧台志·武职》中,湖广行都司的官员均为军政考选出的武官,虽然他们还都是世袭的身份,但武官考选有定额,其下设都指挥掌印、佥书(管屯、巡捕),中军守备官,郧襄守备、荆瞿守备、南阳守备和汉中守备等。其下辖郧阳卫等诸卫所,则直接记其指挥、镇抚、千户、百户等世袭武官。这表明,湖广行都司武官体制一改此前的弊端,适应了新的防御形势。”彭勇教授表示。
湖广行都司的武官分掌屯田、巡捕、守备诸事,适配荆襄山区山高路险、治安复杂的管控需求,而毗邻武当的均州千户所、郧阳卫,正是依托这套建制被划定为武当山地区专属守备力量。
完备的卫所配套制度,进一步夯实了大规模异地调役的实施条件。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张金奎在《明朝卫所军户研究》提到,明朝卫所并非单纯兵营,而是集军事、民政、后勤、文教于一体的微型区域社会。明廷在各卫开设卫学,教习《百将传》等典籍,既锤炼武官兵学素养,又普及礼法文书知识,补齐武官文墨短板;同时建立完备后勤保障体系,统筹全户军眷衣食、医药、屯田分配。
调查专班研究发现,这套成熟的后勤与文教体系,保障了远赴武当山劳作的数十万军户能够长期落地生根、世代服役,是武当山工程得以跨代接续修筑的关键制度支撑。
二、永乐肇始,二十七万卫所军户奉旨开山
制度架构落地之后,适逢永乐朝大修武当的国家工程,各地卫所资源顺势转化为道场营建的核心人力。永乐十年(1412年),明成祖朱棣出于巩固皇权、依托真武信仰佐证君权神授的政治诉求,下诏开启“北建紫禁城、南修武当山”国家级工程,颁黄榜敕令调集各地卫所军夫奔赴武当开山筑观,由隆平侯张信、驸马沐昕总领工程调度,所有施工人力以全国卫所抽调的正军、军余为主体,区别于临时征募民夫。
2017年11月,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发现“永乐十年军夫二十七万”摩崖石刻,旁边还散落着“武昌右”“武昌前”等刻字。(范学锋 摄)
2017年,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在七星树对面的废弃采石场,发现镌刻“永乐十年军夫二十七万”巨型摩崖石刻,旁侧留存“武昌右”“武昌前”等卫所番号题记,以实物印证任自垣《敕建大岳太和山志》所载:特敕隆平侯张信、驸马都尉沐昕等,率领官员军夫人匠二十余万,敕建宫观三十三处。
2024年7月27日拍摄于武当山南岩采石场。荆州卫摩崖(朱江 摄)
此后多年野外考古,不断充实着卫所营建的实物证据。调查专班后续多年野外勘查,陆续在全山各处古采石场形成完整石刻证据链:武当山南岩采石场留存“武昌卫”“荆州卫”摩崖;武当山北麓的丹江口习家店石场沟遗存“皇帝万岁”“永乐十年七月”“长沙卫”等题记;五龙宫采石场发现“武昌左”刻石。
丹江口市习家店镇石场沟采石场遗址,留有“皇帝万岁”“永乐十年”“长沙卫”等摩崖石刻( 王志刚摄于2014年1月)
已故的华中科技大学建筑学教授张良皋曾表示,修建武当山的20多万“匠户”,是古今中外无与伦比的一支建筑技术工匠队伍。他说,“匠户”与“军户”在明朝多是世袭,不许改行。在明朝,军户中有职业从事工匠的“军匠户”。这些“匠户”造就了世袭的建筑工匠队伍,客观上促进了建筑技术的进步,能与明朝规模宏大的建筑事业配套。
调查专班分析认为,各地卫所按军事编制划分作业片区,武昌卫、荆州卫主力负责深山采石与原木采伐;长沙卫、瞿塘卫承担石料水陆转运。另外,还有其他卫所先期开辟山间运料栈道,军事化分工让悬崖凿石、建材搬运、木作营建形成标准化流水线。从永乐十年至永乐二十二年,历时十三年落成武当九宫八观主体建筑群,建成殿堂房舍两万五千余间,奠定武当皇家道场整体格局。这些征调的军夫营建人力,全数源自湖广、河南、陕西多地都司下辖卫所,无普通民夫编入主力施工队伍。
丹江口市官山镇弘治十七年的《豹儿峰罗汉洞》石碑,记载着“郧阳卫右所七百户”。(朱江 摄)
武当山各宫观主体工程告竣,朝廷随之调整军户安置政策,促成部分军士就地留山。依照卫所世袭规则,大批参与初建的军户就地落籍,以山场屯田为生计,成为武当山首批常驻“皇家工程兵”。明廷颁布优免政令,豁免这批驻山军户杂役与屯田籽粒,令其脱离常规戍边任务,专一管护宫观、修缮山体,成化五年(1469年)朝廷再下敕谕,明确均州千户所匠艺军余永久免征额外差徭,全力保障宫观日常维护。
张金奎研究员告诉记者,郧阳卫设置于成化十二年(1476年),因为设置时间较晚,并未参与过武当山的建设。他说:“郧阳卫设置后,均州千户所被划归它管理,郧阳卫才与武当山发生关系。”
除了卫所建制与武当山的隶属关联,明朝卫所制度还在当地地名中留下了鲜明印记。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成员、十堰市收藏家协会武当山分会会长郑光春分析认为,明朝卫所制度下,屯田军官姓氏常被用于村名,后虽军事功能消失,仍作为家族标识保留。他举例说,诸如武当山周边的丁家营、胡家营等。“移民为纪念原籍或军事传统,沿用卫所军官姓氏作为村落名。”
三、落地定型,均州千户所与郧阳卫常态化建制
明廷通过建制细化,确立起常态化驻守修缮机制。永乐年间,武当山古建筑群的主体工程竣工后,均州守御千户所成为武当山日常运维核心主体,是明朝武当“工程戍守一体化”最典型代表。
依据《敕建大岳太和山志》、湖北地方馆藏史料佐证,该所在编旗军、军余总计四千余人,实行职能拆分:仅保留数百正军专职城池守备、山场巡禁,防范流民私入山场盗伐石料林木、滋扰宫观安全;剩余三千余名军余全数转为专职工匠,按班组划分工种,分设石匠、砖瓦匠、油漆装銮匠、烧窑匠等,常年从事砖瓦烧造、木料采买、殿宇修补、山道桥梁修缮等工程,常年分四班轮值,单班次用工350人,全所固定匠役超1400人,实质上从常规戍守卫所,转变为服务皇家道场的专属工程机构。
在均州千户所统筹日常运维之外,郧阳卫作为外围力量,长期承担协建与安防职责。毗邻武当山的郧阳卫自成化建卫之初便锚定双重职能:其一,扼守荆襄四省咽喉要道,管控周边流民动向,从地缘层面屏蔽外来隐患,保障武当山场封闭管理;其二,每逢武当山大规模改扩建工程,即刻抽调卫所旗军驰援施工。
丹江口市官山镇弘治十七年的《豹儿峰罗汉洞》石碑,记载着“郧阳卫右所七百户”(朱江 摄)
2024年,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在武当山西麓的丹江口官山镇发现明朝弘治十七年《豹儿峰罗汉洞》碑刻,碑文“郧阳卫右所七百户”字样,实证弘治朝郧阳卫常态化派员参与武当附属岩洞、配殿营建;官山镇田畈村出土的《均州亲恩碑记》所载“湖广行都司均州守御千户所舍见在武当山花果山”,则记录千户所军户垦荒屯田、就地取材,依托花果山山林供给宫观木料、薪柴的配套劳作史实。
从明朝的弘治年间至嘉靖年间,武当山宫宇屡有增补修缮,这套军户用工制度持续发挥作用。明朝中后期历朝帝王持续增修武当宫宇,从弘治至嘉靖百余年间,每遇殿堂倾颓、山道损毁、雷坛营建,均由提督太监行文湖广行都司,指令均州千户所统筹用工,按需从郧阳卫、襄阳卫临时调派军夫。嘉靖朝多次大规模修缮太和宫、紫霄宫,全山修缮用工主力仍为世袭驻山军户,这批军户父子相继、世代承袭修山差役,形成“祖辈开山筑殿、子孙守山缮宇”的延续模式。
正如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成员、武当山特区档案馆馆长(史志研究中心主任)范学锋所言,卫所军户是武当山的“世袭守护者”。
四、三位一体运行,军户营建、山场戍守、道教规制的闭环治理
个体卫所各司其职的基础之上,明廷将营建、守备与宗教治理相互绑定,构筑起一套完整的武当管控体系。在明朝皇权统筹下,武当山形成卫所军户筑基、军政制度管控、道教信仰赋能的独特治理闭环,军户群体是闭环落地的物理支撑。
丹江口市习家店镇石场沟采石场遗址,留有“皇帝万岁”“永乐十年”“长沙卫”等摩崖石刻( 王志刚摄于2014年1月)
依托这套分层统筹的治理框架,军户的职能被细化拆分,首要任务便落脚于武当山体的修筑与日常管护工作。
控力,营建运维。各地卫所军户依托世袭兵役与屯田制度,完成从开山基建到常年修缮全链条工作。明初二十七万大军一次性落地营建,中后期均州千户所常态化维保,郧阳等周边卫所机动补位,依托明朝卫所成熟的后勤制度,屯田产出供养驻山军眷,实现工程人力自给自足,不用额外耗损民间徭役,契合明初卫所“兵农一体”的制度初衷。
徐霞客在《游太和山日记·湖广襄阳府均州》写到“督以一千户”。(朱江 摄)
控域,山场安防。郧阳卫控扼荆襄外围关口,堵截流民无序进山;均州千户所旗军分片把守天柱峰、北天门、苍龙岭等险要节点,巡查全山山林,严禁私采石材、私建茅庵。明朝天启三年,徐霞客登临武当山金顶时,其著作《游太和山日记》所载:“督以一千户、一提点,需索香金”,其中驻守金顶的千户,正是均州千户所派驻的驻防武官,兼顾金殿门禁管理与山域安防,印证卫所武官常驻金顶的史实。
控心,信仰配套。明廷借真武信仰确立武当皇家地位,宫观法事、国醮祭祀所需的雷坛、祠宇等配套设施,全部由卫所军户承建。道教的皇家属性,反过来为军户常驻修山提供法理依据,朝廷以护持皇家祖庭为名优免军户赋税,军户以营建宫观为兵役内容,信仰、军政、工程三者相互绑定,让武当跳出湖广行省常规州县管辖体系,成为直禀朝廷的特殊皇家禁地。
丹江口市习家店镇石场沟采石场遗址,留有“皇帝万岁”“永乐十年”“长沙卫”等摩崖石刻( 王志刚摄于2014年1月)
“武当山每一块殿宇青石板、每一处山间古桥,都镌刻着卫所军户的劳作印记,数十万军户以世袭劳役为代价,把深山荒岭塑造成世界级皇家道教建筑群,是明朝卫所制度在腹心山区落地最直观的物质遗存。”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成员、历史学博士姚峰结合实地考古总结认为,这批世代驻守玄岳的军户,既是明朝“皇家工程兵”,也是武当山最早的定居建设者,其以血脉接续筑就的建筑遗产,不仅成就武当“天下第一仙山”的历史地位,也为后世研究明朝卫所制度、荆襄地方治理、皇家宗教政策,留存了不可替代的田野实证资料。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昔日劳作戍守的军户早已湮没于历史,但其留下的实物遗存成为还原史实的关键载体。
历经六百年岁月变迁,当年数万驻山军户早已消散于历史长河,但遍布全山的摩崖番号、宫观碑刻、采石遗址,完整保存了明朝卫所营建武当的历史脉络。从永乐开山的巨型采石摩崖,到弘治、嘉靖年间零散留存的卫所题记,再到方志中详实的用工规制,多重史料相互印证,厘清了武当山跳出民间自发营建、依托国家卫所体系建成的历史真相。
立足当下,这批遗存也为后世研究武当历史提供了宝贵史料。如今,游客登临武当金顶、穿行南岩古道时所见的古建筑遗存,本质是明朝卫所制度、皇权政治与道教文化融合的实物结晶。
六百年烽烟远去,山石镌刻的字迹历经风雨不曾磨灭,一座座古建静默矗立,既镌刻着明朝军夫戍山筑宫的血汗,也留存下家国营建与道法传承交融的文明印记,持续向今人诉说着武当山独特的建制往事。
编辑:陈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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