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武汉最是明媚。黄鹤楼南路一只供电箱上,一张粉红色的脸在烈日下保持着它的微笑,熬夜的眼袋、焦虑的眉毛、头顶孤零零一根头发。路过的人匆匆一瞥,有人停下来拍张照,有人继续赶路。
这张脸已经在武汉150多个角落安了家。电箱、水箱、卷闸门、老墙、厂房、小货车……它像城市悄悄埋下的彩蛋,冷不丁出现在你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长江大桥武昌引桥临近黄鹤楼南路的“一毛”与黄鹤楼同框。
它叫“一毛”,英文名EMO,是一朵来自武汉春天的胖樱花。
“一毛”的创作者江恒,长期在武汉从事公共艺术与涂鸦创作,至今已有17年。视觉传达专业出身的他,大学时开始接触这一领域,开过店,也办过国际艺术节。2021年春天,他在西北湖广场发起1200平方米的“万人踩樱花”公共艺术共创,“一毛”首次走入城市公共空间。粉色的樱花轮廓、微微皱起的白色云朵眉毛、头顶一根头发和眼袋,共同构成了“一毛”略显疲惫、却始终保持微笑的表情。
年轻人需要“一毛”,因为笑是选择
2020年之后,武汉人比任何人更清楚“疲惫但仍要生活”是什么滋味。
江恒为“一毛”设定的特征:熬夜的眼袋、焦虑的眉毛、稀疏的头发。这些精准地描摹出当代年轻人的生存状态。
网友“淼淼”说:“一毛不是‘加油’式的强行打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共鸣,我看见你的疲惫了,我也一样,但我们还是可以笑一笑。”
江恒的团队曾做过一个AR小程序,用手机扫到城市里的“一毛”,它就能在屏幕上蹦起来。“希望它被人发现的时候,能给对方带来片刻轻松。”

汉阳区月湖景苑小区A栋的“一毛”,与月湖桥同框。
这种“被发现”本身就很妙。“95后”罗捷开车上下班必过月湖桥,第一次看到在一处房顶微笑的“一毛”时,他有些意外,特意去小红书上找到“一毛”的主页,才知道它的故事。后来,每天的上班路看见粉色的笑脸成了日常,罗捷感到“一天被点亮了”。
在武汉,“一毛”藏身在150多个城市建筑上。其中,有一个很特别的位置,在航空路立交桥和协和医院对面的墙上。
江恒最初选择在这里创作,是因为高架桥车流量大,作品能被更多人看见。让他没想到的是,医院里的患者也能透过窗户看到它。
“许多就医的市民留言说,看到这个保持微笑的形象,坏心情被治愈了。”江恒说,留言对他来说是意外的惊喜。
协和医院是武汉乃至华中地区最大的医院之一。每天,数以万计的患者和家属进出于此,他们中的很多人正处在人生最焦虑、最脆弱的时刻。等待检查报告、陪护重症亲人、面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医院的窗户外面,是高架桥和车流。然后,一张粉红色的、带着眼袋的、笑着的脸,出现在对面墙上。
一位病愈的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住院时,每天往窗外看,意外撞见那张粉红色的笑脸,“就算生病也有康复的那天,每天还是要抱有希望”。

江恒正在进行涂鸦。
它是城市的“彩蛋”,就在你抬头可见之处
两江交汇的武汉,是被桥串起来的。桥是通道,也是武汉人过日子的背景板。而江恒的喷罐下,“一毛”和武汉长江二桥、江汉一桥、月湖桥、晴川桥、鹦鹉洲长江大桥轮番同框,像武汉悄悄给武汉人留下的表情包。
最近,四美塘铁路遗址文化公园的一座信号塔顶,也挂上了一个巨大的笑脸。

武昌区八铺围堤解放桥小区的“一毛”,与鹦鹉洲长江大桥同框。
从汉口开车前往武昌的陈灿远远地看见,让坐在车里的朋友拍下“偶遇”视频,发给自己留存:“每次看到它,就想跟着笑一笑。”
一个粉红色的、软萌的、带眼袋的笑脸,为什么能在武汉生根?
武汉的城市标签从来不是“温柔”。有人说,如果把城市拟人化,武汉一定是个“理工男”。
武汉人的性格直爽豪迈、从不扭捏。在这样的城市里,一个粉红色的笑脸能现身150多次,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是因为这里有难得的包容性。”有市民评价,这是城市在“硬核”外表下对柔软的渴望。
江恒在汉口一个老社区的墙根创作时,一位阿姨走过来跟他说谢谢:“感觉老社区灰秃秃的水泥墙有了生气,蛮年轻。”
“灰秃秃”三个字,说出了太多。武汉的老社区、老墙面、老厂房,和这座城市的性格一样,粗粝、直接、不拐弯。但粗粝久了,也会渴望一点柔软。一个粉红色的笑脸出现在灰秃秃的墙上,不是入侵,是慰藉。
江恒对此有清醒的感知:“城市是大家共享和创造美好的地方。”这是他创作的出发点。他做过不少“让城市可爱一下”的事:和武汉地铁合作,让一号线变身“开往春天的地铁”;和血液中心合作,在献血车上画笑脸;和公交集团合作,让粉红色的有轨电车、公交车在城市里奔跑。
这些事放在别的城市可能是“城市美化”,放在武汉,成了“铁汉柔情”。
武汉人不说“我爱你”,但他们在墙上画了150多个笑脸
“一毛”能在武汉长到150多个,靠的不只是江恒一个人。
团委、街道、城管都成了共创伙伴。斑马线、街巷墙面、卷闸门、厂房……在各方认同和帮助下,“一毛”得以出现在不同公共空间里。江恒说,作为创作者,他需要即兴的时刻,“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就是希望城市多一个‘一毛’”。
他真这么做过。在路边买下一只西瓜,跟老板说出想法,在装满西瓜的小货车上画下“一毛”。

在蔡锷路与胜利街的交叉口,“一毛”在墙面上出现。
这种“即兴”背后,是一个艺术家和一座城市之间微妙的默契,也是主管部门共同参与的创造,为城市留下了更多可能。
江恒喜欢把人流量大的地方作为“画布”。他选的每一个位置,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每天经过,“他们看到我的作品,也让我看到他们的生活”。
“当前武汉正全力推进青年发展型城市2.0建设,城市对青年更友好,青年在城市更有为。城市给年轻人留出表达的空间,武汉也能因这些表达长出更鲜活的样子。‘一毛’就是我们和青年创作者的一次实践,让青年艺术家以城市为画布,成为城市更新的参与者。”团市委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作为职能部门,未来,会持续加强对青年文化创意人才的扶持,和他们一起构建更多青年化场景。
今年8月,江恒会带着“一毛”前往美国参加“火人节”(Burning Man)。这个来自武汉的“笑脸”,正在成为跨文化交流的符号。但无论它走多远,起点都在武汉——一座被水包围、满城樱花树的城市。
(长江日报记者刘晨玮 实习生何以之 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编辑:张红艳